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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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遠不知淩如意內心想法,也沒料到今日圍觀的這場“戲”在日後他拍戲時真的能用上,只知一路忙碌到入夜才終於能坐下。

許是老天見淩如意病人少了,這天竟是一次性給她送來了五個,從白天到天黑,前一個才安頓好就聽見護士大喊:“淩醫生!來新病人啦!”

聽得他和霍惜心驚肉跳,反觀淩如意,倒還能不為所動,只是揮揮手讓他們先去把病人帶到病房去。

一個接一個的去問診和做體格檢查,然後淩如意開醫囑,霍惜寫首日病程記錄,霍昭遠開化驗單,三個人的手都忙得快要斷了才終於將將忙完能坐下喘口氣。

簡單吃過晚飯,淩如意抱著水杯坐在電腦前,說話的聲音都細了許多,她問霍惜:“你不同你師兄,頂不頂得住?”

霍惜有點奇怪,不知她與霍昭遠哪裏不同,論年紀她還比師兄年輕好些歲數呢,師兄都受得了她怎麽不行,當即便道:“我沒事的。”

淩如意聞言笑了笑,點點頭不說話,等霍惜出門去洗手間,她才轉頭問霍昭遠:“怎麽樣,比你拍一晚上的戲如何?”

“太累了。”霍昭遠苦笑了一下,伸手點了點太陽穴的位置,“這裏累,神經是繃著的。”

淩如意低頭喝了一口水,擡頭道:“我從前實習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因為什麽都不懂,所以特別害怕突發情況,後來經歷得多了,倒不覺得害怕,就是說太多話敲太多電腦覺得累。”

她的聲音小小的,下午時有些沙啞的嗓音經過休息後好了許多,但大約是累極了,講起話來慢吞吞的。

霍昭遠凝著她有些散落的發絲,有些心疼,卻又極冷靜,“這條路還不是你自己選的,更何況做哪行都一樣辛苦,好好做著就是了。”

“是這樣沒錯。”淩如意點點頭附和道,覺得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要麽你先去躺一躺,有事我叫你?”霍昭遠見她眼角有打哈欠擠出來的水光,便提議道。

淩如意搖了搖頭,“不好,萬一有病人來知道了影響不好,著急的可能就把我放網上去了。”

她看過有病人半夜去看急診時就因為護士來得慢一點便將人拍了視頻放到網上去指責護士值班竟然睡覺的新聞,媒體和網友好似一面倒的支持po主,仿佛醫生護士值班就活該不能睡覺似的。

淩如意一想到萬一自己成了那種新聞的主角就害怕,這年頭每個人都可以是個自媒體,網絡太發達了,什麽消息都能夠以爆炸性的速度發酵傳播,更何況是極敏感極能觸痛大眾神經的醫患問題。

她是想當名醫,卻一萬個不願以如此方式成名。

霍昭遠也想到了她的顧慮,只好嘆了口氣,暗道晚上千萬要平平安安,那樣至少還能睡個稍微安穩的覺,畢竟第二天是周二,淩如意還有一天的門診要上。

然而願望總是美好的,現實卻相對殘酷。

淩晨兩點四十分,兒科住院部早已沈浸在夢的靜寂裏,走廊上的燈關了一半,光線半暗,值下半夜班的責任護士陶桃困極了,便趴在桌上闔著眼瞇覺,卻也不敢真的睡過去。

護士站另一頭的電話瘋了似的想了起來,叮鈴鈴的聲音扯破了深夜平靜的幕布,她立刻跳了起來,勾著身子去夠電話線,“餵,你好,兒科。”

“這邊是急診,我們剛接了個呼吸心跳驟停的危重孕婦,準備做剖宮產,請你們派個醫生下來協助救治。”對方三言兩語說完目的,得到回答後又立即掛了電話。

三更半夜請會診,還是在急診行剖宮產,絕對不是小事。陶桃立即敲響了值班房的門,不到兩分鐘,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露出霍惜那張有些茫然的臉,“桃姐,怎麽了?”

“淩醫生起了沒有?急診科請會診。”陶桃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

淩如意此時撥開了霍惜,一面舉著電話一面走出來,沖陶桃道:“我知道了,急診的程醫生給我打了電話。”

她的白大褂沒扣好扣子,腳上踩著一雙洞洞鞋,頭發是隨手紮起來的馬尾,有些歪了。

卻也顧不上這些,她一面急急忙忙往外走,一面不忘叮囑身後兩個學生,“打起精神來,今天帶你們去參與一次搶救。”

事情的嚴重程度遠遠出乎淩如意的預料,她抵達急診科的手術室時,裏面已經在搶救了,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能看見幾個醫生在輪流給病人進行心肺覆蘇,周圍是一圈人。

有護士看見外面有人,便湊到醫生耳邊低聲說了什麽,程醫生便從人堆裏擠出來,也來不及寒暄,隔著口罩就道:“淩醫生,是這樣,剛送來的這個孕婦四十歲孕三十四周,情況我剛才在電話裏跟你說過了,產科的意見是立刻行剖宮產,考慮到孕婦有呼吸心跳驟停,新生兒也可能會有問題,所以請你來看看。”

“好,我知道了。”淩如意點點頭,擡頭四處望了一下,“我去換個洗手服。”

程醫生又回身返入手術室,淩如意招呼了霍昭遠與霍惜二人往更衣室去,有實習的小護士給他們拿了衣服換上,然後各自沈默的刷手,最後淩如意進入手術室換上墨綠色的洗手服,霍昭遠與霍惜則換上紫色的參觀服進入與手術間只隔一堵玻璃的觀摩區。

觀摩區裏除了他們倆還有其他人,監視器上清晰的顯示出手術間的每一個角落,眾人都聚精會神的看著,沒有一個人講話,空氣裏彌漫著肅殺而緊張的氣氛。

事後霍昭遠才知道,有包括了外科、輸血科、麻醉科等十個不同科室在內的醫生等候在此,就為了以防萬一。

產科醫生鋒利的刀尖劃破孕婦高聳的肚皮,又劃破子宮壁,看似粗暴實則極小心的將孩子抱離母體,一轉身便交給了身側早就舉起了手的淩如意手裏。

在接到孩子的一剎那,淩如意立即用短得以秒為單位的時間判斷了新生兒的基本情況,皮膚紫紺、無呼吸、肌張力低,然後迅速進行保溫、擺好體位、清理氣道、擦幹全身等操作。

與平時公眾所熟悉的CPR按壓手法不同,新生兒的心臟按壓通常采用雙指按壓法。淩如意雙拇指置於新生兒兩乳/頭連線中間正下方一橫指處,以每分鐘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次的速度按壓。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等到原本毫無動靜的新生兒逐漸恢覆了心跳,淩如意停下來,接過護士一早準備好的氣囊面罩,小心的給孩子戴上,然後直起腰長舒了一口氣。

她與身側緊張註視著自己的同事們視線相碰,均望見彼此眼中的輕松與激動,與此同時,一直肅靜的觀摩區內所有人都松了口氣,不約而同的鼓起掌,頓時掌聲雷動,傳進了手術間。

緊接著護士將新生兒火速送往PICU,剛生產過後的母親也被收入外科ICU,以便進行更全面的檢查與治療。

各人換回原本的服裝,要離開急診時程醫生特地送了出來,對每個人都連聲道謝,“要是沒有諸位的鼎力相助,未必會有這麽理想的結果,謝謝,謝謝各位。”

“程醫生客氣了,都是我們分內事。”麻醉科的呂醫生笑著拍了拍他肩膀道。

眾人都附和稱是,時間已經是淩晨四點多近五點,天就要亮了,這一場搶救實則是一場與時間爭奪生命的無硝煙之戰,不管是在手術室裏搶救亦或是在觀摩區裏嚴陣以待,都十分的耗費精力,大家也沒力氣去激動再多,草草道別後各自返回科室,抓緊時間在天亮上班前小睡片刻。

霍昭遠跟在淩如意身後,腳步有些虛軟,內心的驚駭仍然沒有平息,緊張和擔憂像是餘波在心頭蕩漾,翻騰出各種情緒。

他是第一次看急診手術,與之前看陸廣做的擇期手術不同,更加血淋淋,又多了那次沒有的緊張,好似危險一觸即發,令人忍不住心頭發顫,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手心不停的沁出冷汗。

霍昭遠不停的想起剛才看見的每一幕,他才知道原來剖腹產實際上是這樣的,在懷孕的母親身上開出口子來,用掏的方式將胎兒取出,新生命以這樣“粗暴”的方式降臨人間,充滿了疼痛,又帶著希望。

盡管今日所見的希望,光芒十分微弱。

他又想起淩如意低著頭做心臟按壓的姿態來,彎著腰,全神貫註於眼前的方寸之地,好似她的眼裏除了這個孩子外再無其他。

等回到值班房,淩如意只覺得累得說不出話來,仰面往床上一倒,一面扯被子一面咕噥道:“趁還有點時間,趕快睡覺,明天還要出門診呢。”

霍昭遠應了聲好,等霍惜脫了鞋爬上淩如意的上鋪,“啪”的關了燈。

他才坐到床上,就聽見淩如意突然又道:“今天沒被嚇著罷,我太累了,明天再給你們講新生兒的心肺覆蘇怎麽做……”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到一會兒就換作了均勻的呼吸聲,霍昭遠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她已經睡著了。

他坐在床邊,突然擡起手看了看,黑夜裏伸手難見五指。他想起剛才他用力拍掌時內心無法言語的激動,以及看見她後來直起身時的眉眼。

彎彎的,口罩下的臉孔大概布滿了笑意,真好看呀,好看得他此時想起,有種將要落淚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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